第76章
第七十六章出路
像我这样的专业,门路本来就不多,也就能应聘中小学教师之类的职位,所以我很快把能投的地方都投了。
投了几个地方,我发现他们看了简历之后都会问一个问题,“你是哪里人?”我说,“湖南人。”
他们就看我一眼,淡淡地问,“怎么不回去?”
我感到莫名其妙,心想老子回不回去关你个吊事?
我找到最后一个学校,投出了最后一份简历,那个秃顶老头看了看我的简历,又看了看我,什么都没说。
我想这次总算没人问那个SB问题了,结果那老头似乎有心理感应,抬头又是淡淡的一句,“湖南人啊,怎么不回家呢?”
我火了,心想难道我留在这里还能占用你的土地不成?
不过这一次他总算笑着跟我解释了下,“一般外省的人都呆不长,最后总会想办法回去的,我们以前招过几个,最后都走了,不想再这么麻烦。”
我这才明白他们问这个问题的缘由,原来本地人还占这优势。
当然我也不可能对他们竖起手掌信誓旦旦说我保证不走,我誓死效忠之类的话,只好闷闷地作罢。
反正我简历都丢出去了,录用不录用,悉听尊便。
临出门的时候,我碰到刚刚进门的席静,旁边是她那个我没见过的男朋友。
我们只是简单的聊了几句,然后就作别了。
出了门,我情绪有些低落,便慢悠悠地在学校溜达,我溜达到田径场,坐在田径场的观众席上发了半天呆,到天色昏黑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本来想去吃个饭的,但感觉现在没那胃口,就顺便到小西门外的面摊吃面。
我选了一个拉面摊,吃了个三块钱的牛肉拉面。
这拉面除了便宜没有别的优点,典型的人家拉什么你就吃什么。
不过,也就三块钱而已,能填填肚子就满足了。
面摊的老板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,身上系着围裙,衣服上满是油腻;因为是晚上,吃面的就我一个人,老板娘把面端给我之后,就回去跟她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公说悄悄话。
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,老板娘咯咯地笑着,突然孩子似地凑过去,在她老公的脸上嘴了一下,嘴完之后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偷偷地往我这边看了眼。
我连忙低头,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回了碗里。
我没想到这么大年纪的两口子也有这般浪漫情怀。
不过笑完之后,我心里突然又有点感动。我原来以为,像他们这样,每天早出晚归,在油腻灰尘中挣那么一点钱,生活总该有点愁闷的。
可现在我才看到,他们并没有满面愁容,他们也有他们简单的幸福。
我心里突然开朗了一点。
既然幸福如此简单,那么我这一辈子的幸福总该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遥遥无期吧?
我深深地吸了口气,最后喝了口面汤,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老板娘在后面微笑地招呼,“慢走啊,下次再来。”
我回头笑了笑,心想,再来的机会,怕是不多了。
我终于拿到了我的毕业证,可我并没有感觉多开心,因为我的工作依然没有着落。我投的那几份简历都没有回音,唯有一个培训机构给我回信了,叫我去它那里试试看,可我又不想去。
我心里有点悲观,难道我要落一个毕业等于失业的下场?
老爸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他在家里给我找找合适的。
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,我不想他们也跟着我操心。
我继续看招聘会,继续浪费纸张,继续高不成低不就。已经临近离校时间了,我还是一个没有归宿的人。
这个时候,找到工作了的人都已经陆续离校,他们各自赶赴工作地点,去寻找他们的梦想去了。留在学校的,除了要考研的人之外,就是我这样没有工作的人。
我焦虑之中,突然想到一条出路,支教。
我原来不是没想过这条路,只是我总觉得那是一条不得已才去走的路,而现在,我觉得我已经无路可走了,又或者,我眼前其实还有路,只是我都已经不想走。
于是我下了决心,去支教。
做了这个决定后,我心里一阵轻松,似乎压在我身上的所有重担一下都解脱了一样。
我知道,我是故意把自己流放了。
我参加了学院组织的最后一场支教招聘会,去了后不禁吓一跳,原来今年走支教这条路的人居然也不少。
这种招聘会是不同于一般的招聘会,它采用的是一种座谈会的形式,所谈的内容无非就是让我们每个人谈谈自己愿意去支教的原因。
这个话题本身就流于虚伪了,说句老实话,如果工作好找,有几个人真的有那个思想境界,愿意去穷乡僻壤奉献自己的青春呢?
可这个问题既然向我们提出来了,难道让我们实话实说——今天工作太她妈难找了,所以我想去支教缓几年再说?
于是,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后,就开始按老师的要求极有秩序地,心口不一地开始发言,毕竟大学里面像这样的场面见多了,我们大家心里都积累了一肚子的空话。
有的面子比较薄,比较低调地说就是想帮帮乡村的孩子们,稍微虚伪一点的,就说自己一直都有为祖国做贡献的理想。
可不管说什么,大家心照不宣,没人会揭穿自己旁边的熟人,说他纯粹在说谎瞎扯淡,这家伙昨天还在辱骂政府,今天就说要为政府效力。
没人敢说,因为等下自己还得说呢。
我们只是带着神秘的微笑,看着在座的同样带着神秘微笑的领导们。
但这时候出现了一位牛气的哥们,这哥们一脸激昂,语惊四座,他说,“我之所以决定去支教,是因为,我觉得任何一个有志青年,都应该把自己三年青春献给党!”
我们顿时精神一振,集体坐直了身体对此人进行隆重围观。
这哥们顿时滔滔不绝,发表了好一番意境高远的议论之后才意犹未尽地坐下。
大伙愣了三秒钟,然后呼啸着鼓掌,连连叫好,座上领导也频频点头表示满意。
我先是目瞪口呆,然后禁不止地摇头叹息。
娘的,人不要脸,天下无敌啊,这哥们平日分明是一个看着A片狂呼乱叫的家伙,到这场合居然能圣洁成这摸样。
过了几分钟,终于轮到我了,听到主持老师念到我名字时,我居然愣了一下,因为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。
我原本计划好了,准备跟他们一样说些冠冕堂皇无关痛痒的话,可这个时候我突然又说不出口了。
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实话实说,一说的话,我会把其他人都害了,他们肯定会恨死我的。
我走神了。
席上领导又问了句,“夏天同学,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我想了一下,脱口说,“今年的工作是真不好找!”众人一愣,然后哄地笑起来,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,我趁机说,“说实在的,我并没有刚才那位同学那样的奉献热情。在来这里之前,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一直在苦恼。我来这里,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机会。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去支教就是迫不得已的,我要说的是,我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,我就不会中途放弃。我知道各位领导老师的担心,你们就怕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就中途畏难而退,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,我绝对不会,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,我相信在座的同学们也不会,因为我们都是讲诚信的大学生。”
说完这段话,我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,感觉自己从这个虚伪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虚伪的极端,我自己不反悔倒是真的,我自己也相信,可我凭什么替别人立誓呢?他们那群牲口,鬼知道会不会中途逃出那片穷山恶水。
不过我说完之后,那群牲口先是几秒的肃静,然后也是雷霆般地鼓掌叫好,意思是很承我的包庇之情。
我暗暗擦了把冷汗。悄悄看领导的表情,居然也在点头称赞。
我于是感叹,这世界果然已经完了。
我顺利地进了支教名单。
我大学最后一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事情终于完成了,这时候,离学校所限定的离校时间还有一个星期。这个星期,我彻底清闲下来。我特意留下来没有走,我拜访了一切我还能拜访得到的人,那些曾经一起看A片的人,曾经一起在上课路上看美女的人,现在都已经洗去浮华,准备踏上新的征程。
聊起以往的那些少年事,我们相视一笑,或平静地笑,或带泪地笑。曾经讨厌的人,我们已经能够将憎恶看淡,别离之际,依然会真心地说一句祝福,曾经喜欢的人,我们也只能将留念看淡,别离之际,也只能诚挚地说一句祝福。
我送走了和我关系最好的几头牲口,也送走了我曾经觉得自己很看不惯的几头牲口,然后发现,这些人,不管是我喜欢的还是我讨厌的,此刻我心里对他们都有着同样的不舍与怀念。
我都会站在站台上,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,发自内心地说一声,一路平安。
我特意找了找夏美,发现这丫头居然还在学校赖着。于是我们约出来见了见,一起吃了顿饭,喝了点酒。完了后夏美很豪放地抱着我说,“你个臭男人,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哦,我要送你!”我微笑着点头,“一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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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我这样的专业,门路本来就不多,也就能应聘中小学教师之类的职位,所以我很快把能投的地方都投了。
投了几个地方,我发现他们看了简历之后都会问一个问题,“你是哪里人?”我说,“湖南人。”
他们就看我一眼,淡淡地问,“怎么不回去?”
我感到莫名其妙,心想老子回不回去关你个吊事?
我找到最后一个学校,投出了最后一份简历,那个秃顶老头看了看我的简历,又看了看我,什么都没说。
我想这次总算没人问那个SB问题了,结果那老头似乎有心理感应,抬头又是淡淡的一句,“湖南人啊,怎么不回家呢?”
我火了,心想难道我留在这里还能占用你的土地不成?
不过这一次他总算笑着跟我解释了下,“一般外省的人都呆不长,最后总会想办法回去的,我们以前招过几个,最后都走了,不想再这么麻烦。”
我这才明白他们问这个问题的缘由,原来本地人还占这优势。
当然我也不可能对他们竖起手掌信誓旦旦说我保证不走,我誓死效忠之类的话,只好闷闷地作罢。
反正我简历都丢出去了,录用不录用,悉听尊便。
临出门的时候,我碰到刚刚进门的席静,旁边是她那个我没见过的男朋友。
我们只是简单的聊了几句,然后就作别了。
出了门,我情绪有些低落,便慢悠悠地在学校溜达,我溜达到田径场,坐在田径场的观众席上发了半天呆,到天色昏黑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本来想去吃个饭的,但感觉现在没那胃口,就顺便到小西门外的面摊吃面。
我选了一个拉面摊,吃了个三块钱的牛肉拉面。
这拉面除了便宜没有别的优点,典型的人家拉什么你就吃什么。
不过,也就三块钱而已,能填填肚子就满足了。
面摊的老板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,身上系着围裙,衣服上满是油腻;因为是晚上,吃面的就我一个人,老板娘把面端给我之后,就回去跟她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公说悄悄话。
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,老板娘咯咯地笑着,突然孩子似地凑过去,在她老公的脸上嘴了一下,嘴完之后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偷偷地往我这边看了眼。
我连忙低头,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回了碗里。
我没想到这么大年纪的两口子也有这般浪漫情怀。
不过笑完之后,我心里突然又有点感动。我原来以为,像他们这样,每天早出晚归,在油腻灰尘中挣那么一点钱,生活总该有点愁闷的。
可现在我才看到,他们并没有满面愁容,他们也有他们简单的幸福。
我心里突然开朗了一点。
既然幸福如此简单,那么我这一辈子的幸福总该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遥遥无期吧?
我深深地吸了口气,最后喝了口面汤,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老板娘在后面微笑地招呼,“慢走啊,下次再来。”
我回头笑了笑,心想,再来的机会,怕是不多了。
我终于拿到了我的毕业证,可我并没有感觉多开心,因为我的工作依然没有着落。我投的那几份简历都没有回音,唯有一个培训机构给我回信了,叫我去它那里试试看,可我又不想去。
我心里有点悲观,难道我要落一个毕业等于失业的下场?
老爸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他在家里给我找找合适的。
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,我不想他们也跟着我操心。
我继续看招聘会,继续浪费纸张,继续高不成低不就。已经临近离校时间了,我还是一个没有归宿的人。
这个时候,找到工作了的人都已经陆续离校,他们各自赶赴工作地点,去寻找他们的梦想去了。留在学校的,除了要考研的人之外,就是我这样没有工作的人。
我焦虑之中,突然想到一条出路,支教。
我原来不是没想过这条路,只是我总觉得那是一条不得已才去走的路,而现在,我觉得我已经无路可走了,又或者,我眼前其实还有路,只是我都已经不想走。
于是我下了决心,去支教。
做了这个决定后,我心里一阵轻松,似乎压在我身上的所有重担一下都解脱了一样。
我知道,我是故意把自己流放了。
我参加了学院组织的最后一场支教招聘会,去了后不禁吓一跳,原来今年走支教这条路的人居然也不少。
这种招聘会是不同于一般的招聘会,它采用的是一种座谈会的形式,所谈的内容无非就是让我们每个人谈谈自己愿意去支教的原因。
这个话题本身就流于虚伪了,说句老实话,如果工作好找,有几个人真的有那个思想境界,愿意去穷乡僻壤奉献自己的青春呢?
可这个问题既然向我们提出来了,难道让我们实话实说——今天工作太她妈难找了,所以我想去支教缓几年再说?
于是,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后,就开始按老师的要求极有秩序地,心口不一地开始发言,毕竟大学里面像这样的场面见多了,我们大家心里都积累了一肚子的空话。
有的面子比较薄,比较低调地说就是想帮帮乡村的孩子们,稍微虚伪一点的,就说自己一直都有为祖国做贡献的理想。
可不管说什么,大家心照不宣,没人会揭穿自己旁边的熟人,说他纯粹在说谎瞎扯淡,这家伙昨天还在辱骂政府,今天就说要为政府效力。
没人敢说,因为等下自己还得说呢。
我们只是带着神秘的微笑,看着在座的同样带着神秘微笑的领导们。
但这时候出现了一位牛气的哥们,这哥们一脸激昂,语惊四座,他说,“我之所以决定去支教,是因为,我觉得任何一个有志青年,都应该把自己三年青春献给党!”
我们顿时精神一振,集体坐直了身体对此人进行隆重围观。
这哥们顿时滔滔不绝,发表了好一番意境高远的议论之后才意犹未尽地坐下。
大伙愣了三秒钟,然后呼啸着鼓掌,连连叫好,座上领导也频频点头表示满意。
我先是目瞪口呆,然后禁不止地摇头叹息。
娘的,人不要脸,天下无敌啊,这哥们平日分明是一个看着A片狂呼乱叫的家伙,到这场合居然能圣洁成这摸样。
过了几分钟,终于轮到我了,听到主持老师念到我名字时,我居然愣了一下,因为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。
我原本计划好了,准备跟他们一样说些冠冕堂皇无关痛痒的话,可这个时候我突然又说不出口了。
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实话实说,一说的话,我会把其他人都害了,他们肯定会恨死我的。
我走神了。
席上领导又问了句,“夏天同学,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我想了一下,脱口说,“今年的工作是真不好找!”众人一愣,然后哄地笑起来,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,我趁机说,“说实在的,我并没有刚才那位同学那样的奉献热情。在来这里之前,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一直在苦恼。我来这里,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机会。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去支教就是迫不得已的,我要说的是,我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,我就不会中途放弃。我知道各位领导老师的担心,你们就怕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就中途畏难而退,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,我绝对不会,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,我相信在座的同学们也不会,因为我们都是讲诚信的大学生。”
说完这段话,我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,感觉自己从这个虚伪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虚伪的极端,我自己不反悔倒是真的,我自己也相信,可我凭什么替别人立誓呢?他们那群牲口,鬼知道会不会中途逃出那片穷山恶水。
不过我说完之后,那群牲口先是几秒的肃静,然后也是雷霆般地鼓掌叫好,意思是很承我的包庇之情。
我暗暗擦了把冷汗。悄悄看领导的表情,居然也在点头称赞。
我于是感叹,这世界果然已经完了。
我顺利地进了支教名单。
我大学最后一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事情终于完成了,这时候,离学校所限定的离校时间还有一个星期。这个星期,我彻底清闲下来。我特意留下来没有走,我拜访了一切我还能拜访得到的人,那些曾经一起看A片的人,曾经一起在上课路上看美女的人,现在都已经洗去浮华,准备踏上新的征程。
聊起以往的那些少年事,我们相视一笑,或平静地笑,或带泪地笑。曾经讨厌的人,我们已经能够将憎恶看淡,别离之际,依然会真心地说一句祝福,曾经喜欢的人,我们也只能将留念看淡,别离之际,也只能诚挚地说一句祝福。
我送走了和我关系最好的几头牲口,也送走了我曾经觉得自己很看不惯的几头牲口,然后发现,这些人,不管是我喜欢的还是我讨厌的,此刻我心里对他们都有着同样的不舍与怀念。
我都会站在站台上,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,发自内心地说一声,一路平安。
我特意找了找夏美,发现这丫头居然还在学校赖着。于是我们约出来见了见,一起吃了顿饭,喝了点酒。完了后夏美很豪放地抱着我说,“你个臭男人,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哦,我要送你!”我微笑着点头,“一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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